记者 蔡越坤
2025 年的光伏行业，交出了一份令人触目惊心的成绩单。
2026 年 1 月 22 日，晶科能源（688223.SH）披露，预计 2025 年归母净利润亏损 59 亿元至 69 亿元；此前数日的公告显示，天合光能（688599.SH）预亏 65 亿元至 75 亿元，创上市以来最大亏损纪录；通威股份（600438.SH）预亏 90 亿元至 100 亿元，隆基绿能（601012.SH）预亏 60 亿元到 65 亿元，TCL 中环（002129.SZ）预亏 82 亿元至 96 亿元、晶澳科技（002459.SZ）预亏 45 亿元至 48 亿元，爱旭股份（600732.SH）、钧达股份（002865.SZ）和大全能源（688303.SH）也预计亏损超过 10 亿元 ……
龙头企业预亏合计达数百亿元，处在反内卷当中的光伏业仍未走出亏损泥潭。
"现在的光伏圈，与其说是‘红海’，不如说是‘血海’。"作为一名入行近十年的从业者，李帅如此感慨光伏行业的现状。在他的记忆中，2022 年光伏全行业利润丰厚；但在短短四年内，行业经历了从顶峰到谷底的剧烈震荡，2025 年陷入普遍亏损的困境，行业调整的力度与速度超出预期。
在李帅眼中，此轮行业危机的根源在于前期的激进扩张。为争夺市场份额，头部企业大规模产能投放导致严重的结构性过剩，进而引发了激烈的价格竞争。目前，光伏主要制造环节的产品售价仍然在成本线，市场竞争环境异常严峻。
此外，组件价格还在低位徘徊，硅料价格却从 2022 年高峰期的 30 万元 / 吨暴跌至当下的 5.5 万元 / 吨左右，银价在近两个月内几近翻倍，更是让企业腹背受敌。
经济观察报注意到，2025 年下半年以来，为应对困局，头部企业竞相转向：或凭借资本优势展开并购整合以强化竞争力，或向储能、氢能等关联领域延伸，寻求战略突围与新的增长极。例如，2025 年 11 月 26 日，隆基绿能在英国伦敦首次向外界阐述其储能战略，正式宣布进军储能领域，推出隆基储能一站式解决方案。
李帅称，这既是一场残酷的生存淘汰赛，也是一次深度的产业格局重构。光伏行业的下一站，必将在这一轮激烈洗牌后重新锚定。
集体陷亏损泥潭
光伏行业正经历集体巨亏。各企业亏损程度与其产能开工率、原材料成本快速上涨等因素密切相关。
天合光能在 2026 年 1 月 20 日的业绩预告公告中表示，报告期内光伏行业仍面临阶段性供需失衡，产业链各环节开工率处于低位，市场竞争加剧，叠加国际贸易政策持续影响，上半年产品价格承压；尽管下半年在行业"反内卷"推进下价格逐步回升，但受硅料、银浆等关键原材料成本快速上涨影响，组件业务盈利能力同比下滑，导致全年业绩亏损。
通威股份是目前已披露企业中亏损规模最大的一家——或最高触及百亿元亏损。尽管近期多晶硅价格回升对其业绩有所提振，但产业链开工率下行、白银等核心原材料价格上涨以及产品价格同比下跌，使其经营压力依然显著。
紧随其后的是硅片龙头 TCL 中环，预亏规模超 80 亿元。该公司表示，其主产业链产品价格持续低位运行且成本传导不畅，是导致亏损的主要原因。
晶澳科技和爱旭股份尽管在组件出货方面保持领先或实现增长，但受行业结构性产能过剩影响，阶段性供需失衡仍导致经营持续承压。
隆基绿能 2025 年预计较上年同期的亏损 86 亿元实现大幅减亏，但全行业已连续两年陷入亏损，仍面临严峻挑战。
隆基的业绩表现折射出行业共同困境。隆基相关人士告诉经济观报，2025 年，多数光伏制造企业深陷亏损或利润大幅收缩。行业已从高速扩张阶段进入深度调整期，企业普遍以亏损为代价维持运营，行业整体盈利空间受到严重挤压。
何时扭亏？
"何时扭亏？"
对光伏企业而言，这是一份充满变数的共同期待。
通威股份在业绩预告中披露，伴随 2025 年第三季度多晶硅价格提升，下半年公司已实现经营性盈利，全年实现同比减亏约 6 亿元。但是，电池及组件业务销售均价受市场行情影响进一步下跌，硅片－电池－组件业务合计导致公司归属上市公司所有者的净利润亏损同比加剧约 12 亿元。
2026 年 1 月 22 日，经济观察报记者致电通威股份证券事务部询问"公司未来的业绩预期以及何时能够扭亏为盈"，通威股份相关人士表示，暂时无法向投资者提前透露具体业绩情况。而且，影响业绩的因素众多，包括市场层面、行业层面等，且牵涉主体较多，公司确实难以做出精确的预期。
对于实现盈利所需的条件，该人士称，首要的是整个产业链价格实现回升。另一方面，如果光伏应用场景能够持续拓展延伸，从需求端来看也将获得可观的增长空间。整体来看，在全球能源转型的大背景下，无论是当前的光伏渗透率还是整体发电结构，未来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记者致电 TCL 中环证券事务部，相关人士称，2026 年能否扭亏为盈主要取决于行业的产品价格何时回归健康发展通道。公司自身的努力方向是持续提升相对竞争力，加强经营能力，实现降本控费。
该人士称，光伏行业"反内卷"的核心目标是解决行业产能过剩这一根本性问题。虽然各方都在朝此方向努力，但价格传导确实受到供需关系等多重因素影响。归根结底，产业链的核心仍是供需平衡，最终效果如何，关键还是看行业能否走向健康发展路径。
去年以来，银价等大宗辅材价格持续上涨，给光伏组件成本控制带来巨大压力。光伏企业也通过一系列动作控制成本，缓解业绩压力。
隆基绿能积极寻求解决方案，宣布将在 2026 年二季度开始量产贱金属化产品。此举不仅有助于降低组件成本，也能有效缓解银价上涨带来的压力。
隆基绿能方面在互动平台回应投资者时表示："当前光伏行业供需错配问题依然突出，行业正经历从‘同质化价格竞争’向‘差异化价值创造’的关键转型，技术驱动是打破内卷、重塑格局的核心动力。"
"淘汰赛"加速
头部企业业绩巨亏的同时，光伏行业已进入"淘汰赛"深水区，产能出清与兼并重组正在加速。
1 月 16 日，TCL 中环宣布，拟投资一道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一道新能"）以发挥技术、规模、效率等相对优势，加速公司适度一体化战略推进。
公开资料显示，一道新能成立于 2018 年 8 月，其法定代表人为刘勇，公司注册资本为 52,910.62 万元。该公司主要从事高效太阳电池、光伏组件及系统应用的研发、制造和销售及电站投资、建设、运营等业务。InfoLink 的数据显示，2025 年上半年，一道新能组件出货量排在全球第七，2023 年至今 N 型组件中标量全国排名靠前，在不同应用场景、BC 电池技术等领域积累了多年的研发储备。
上述 TCL 中环证券事务部相关人士表示，该收购将主要扩充公司的电池和组件产能，完善一体化布局，收购完成后将有效填补电池组件环节的产能缺口。这不仅能够平滑单一环节价格波动对整体经营的影响，提升抗风险能力，还将增强市场竞争力，实现产品、品牌与渠道的双向协同。但鉴于当前光伏产业的核心问题仍是产能过剩导致的价格持续低位震荡，因此对业绩的具体贡献程度最终还需视行业整体发展情况而定。
一名光伏业内人士也向经济观察报记者指出，这一现象未来或非个例。在高度内卷的行业环境下，若中小企业难以为继，或将选择退出市场，或寻求并购整合，"抱团取暖"。行业洗牌之下，牌桌上的玩家将日益减少。
2026 年开年，个别上市光伏企业电池车间出现全部停产的现状。
1 月 14 日，曾经的光伏组件行业"第一股"亿晶光电（600537.SH）在《2025 年年度业绩预亏公告》中披露，预计全年归母净利润至少亏损 4.5 亿元，期末净资产预计为 -6800 万元至 -13000 万元。公告显示，该公司 2025 年组件产能利用率仅为 35%，光伏产品价格下跌导致毛利率下滑，该公司对存货和固定资产计提了相应的资产减值准备。
亿晶光电称，受光伏行业周期性波动影响，公司常州基地 3GWPERC 电池产能和滁州基地 7.5GWTOPCon 电池产能目前均已停产，2025 年组件产能利用率约为 35%。截至公告披露日，亿晶光电拥有 3GWPERC 电池产能、7.5GW TOPCon 电池产能以及 9.5GW 组件产能。
亿晶光电是本轮光伏下行周期中首家面临退市风险的光伏企业。在连续两年多业绩大额亏损后，该公司预计 2025 年末的净资产由正转负，根据规定，其股票在 2025 年年度报告披露后，存在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的风险。
在李帅看来，"反内卷"不能仅依赖减产保价，更需企业打破同质化竞争，构建技术、产品、场景与生态的综合优势。
龙头企业破局
李帅发现，在行业竞争白热化的当下，技术革新与差异化优势被视为企业突围的关键，也是"反内卷"的重要路径。
例如，2025 年，隆基绿能先后与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法国能源巨头 ENGIE、上海电力、中国电力建设集团等深化合作，其 BC 系列产品出货量持续攀升，并在海上光伏、海外高端市场连续中标。其中，阿布扎比哈兹纳 1.5GW 光伏项目为全球在建最大单体光伏电站，隆基作为主要组件供应商，将提供最新一代 Hi-MO9BC 组件。隆基绿能正通过技术迭代、产品多元化和系统解决方案能力的提升，应对行业周期波动。
经济观察报记者注意到，当下光伏组件报价迎来久违的上涨。
2026 年 1 月 20 日，"天合光能分布式"公众号发布最新报价，其分布式光伏普通组件指导价格再度上调 3 分 /W，报价区间定格在 0.88 元 / 瓦至 0.92 元 / 瓦。这是进入 2026 年以来天合光能的第三次调价，相较于 1 月 1 日 0.82 元 / 瓦至 0.86 元 / 瓦的报价，短短 20 天内累计涨幅达 6 分 / 瓦，叠加轻质单玻组件已突破 1.08 元 / 瓦的高位。
据经济观察报不完全统计，1 月份以来，十余家组件厂商上调报价，甚至部分头部厂商一周内已经二次上调报价，合计涨幅达 0.04 元 / 瓦至 0.15 元 / 瓦。
2026 年 1 月 9 日，财政部发布《关于调整光伏等产品出口退税政策的公告》，宣布自 4 月 1 日起分阶段取消光伏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其中光伏产品（硅片、电池、组件等，共 249 项）将直接取消增值税出口退税，无过渡期，以报关单出口日期为准。
尽管政策为相关企业留出了约 4 个月的缓冲期，且前期合同已有所准备，但海外客户为规避 4 月 1 日后成本上升的风险，集中要求提前发货，导致短期内国内光伏组件供应趋紧。
李帅认为，组件厂家的涨价诉求并非无迹可寻，实则是行业周期与政策冲击叠加的必然结果。此前光伏行业经历长期低价内卷，组件价格跌破成本线，多数厂家陷入亏损，为缓解库存压力纷纷压减产能、收缩库存。
对于 2026 年，太平洋证券新能源团队分析师刘强、钟欣材认为，随着新市场、新场景持续突破，光储平价在核心市场加速展开，"反内卷"有望加速供需重塑，三个方向有望拾级而上：第一，低银无银技术迭代领先的组件龙头企业有望凭借成本优势率先穿越周期，隆基绿能、晶科能源、爱旭股份、通威股份等有望充分受益；第二，光储协同发展，光伏行业底部积极布局储能的公司盈利有望率先恢复，如天合光能、晶科能源、隆基绿能、晶澳科技等有望充分受益；第三，配套设施，龙头优势凸显，新技术突破与新业务拓展领先的企业盈利有望持续修复，帝科股份、聚和材料、福斯特等企业有望充分受益。
（应采访对象要求，李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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